特派分享|怡安的日常風景.暖男佑典



「怡安的日常風景」之五

暖男佑典
 
 
 
 
 
 
 
 
 
 
有一種安靜,是明亮而開朗的安靜。像冬天的太陽,悄悄地踏進門來,照在客廳地板上那樣。不發出聲音,卻使人心情愉快。松林佑典先生手中做出來的陶與瓷,大概就是這樣的氣氛,啊,包括他的人也是。

第一次在朋友的書架上,看到他的作品「月白釉流」時,我其實不知道是誰做的,也不知道有這麼浪漫的名字。但他所運用的天藍釉色,看上去也太舒服了吧,藍得沒有一點心機眼,藍得心情大好的樣子。自在地流淌在白色化妝土上,因此不帶一點暗沈,在白底之上,被襯托得像天剛亮的青空,晴朗陽光。看起來像是隨意澆上的手感,很奔放很自然。天藍與白,時而交疊、時而錯開的空間感,很耐看。
 
 
 
 
 
 
 
 
 
 
那時候心裡偷偷地想,這是一個好開朗的職人喔。

從那次之後,見到他本人時,很想印證一下,他是不是如我想的一般,沒有心機、很爽朗呢?定睛一看才想起來,啊,幾年前喝過他示範的煎茶呀。嘖嘖,想不起來當時聊過什麼,只記得他好安靜,好像話不多的樣子。
 
 
 
 
 
 
 
 
 
 
沒錯,佑典是個平時話並不多,也不會特別搞笑、也不特別帥的職人。講話時總是柔柔細細的,想要表達什麼時,前面總是有很多鋪陳,然後才慢慢的請我幫一個很簡單的小忙。雖然穿著很輕鬆的白襯衫和卡其褲,但從對話之中,不難感覺到他出身自學習日本茶道淵源很深的大家庭;不抬頭的話,光聽他的聲音,會覺得他好像穿著正式的和服,正坐在榻榻米上跟我講話,大概就是那樣委婉而有教養的個性。

怎麼跟月白釉流那只茶碗的自在、陽光感,連不太在一起啊?

去年,京都四位職人,聯手做了一套手沖咖啡道具,他負責做兩只咖啡杯。和辻徹先生編織的華麗紅銅金網濾杯那樣懾人的光芒比起來,佑典的白色咖啡杯看起來比較沒什麼,嗯,就是白色的咖啡杯嘛。

然而當我們把它帶到有陽光的草地上時,在光線中,發現白色的釉,帶著一點若灰若藍的光芒,和沒有上釉,安靜穩定的下半部,形成一種很漂亮的組合。啊,是這種開朗、這種陽光感沒錯。在咖啡杯身上,我似乎又看到熟悉的佑典風格。
 
 
 
 
 
 
 
 
 
 
聽說他一次就完成,沒有太多次試做。拿來裝咖啡喝的時候,太好拿、太驚艷,我很想從後面拍他肩膀說:「天才嘛你!」

因為是攜帶外出用的咖啡杯,杯子並不大,然而就口的口緣,並不如想像中曲度很大。曲度很大的話,喝時得要啜著唇尖,才不會怕咖啡流出來。然而,從上面仔細看,才發現這杯子不是正圓形的。不管左手或右手拿,靠近就口這一側的邊緣,是比較平緩容易啜飲的線條。

做沒有把手的茶碗,做了十多年,但他第一次做把手,就做得直中人心。食指伸進去勾住的地方,圓潤滑順;拇指從外按著的地方,卻平直好施力。

一圈不正的圓弧,一個小小的彎角,突然讓人感覺到:佑典是個暖男啊,怎麼會那麼貼心?

我看著他的眼睛問他說,你做這個咖啡杯前,觀察過很多人喝咖啡的使用習慣吧?他柔柔的說,沒有啊。我再看著他的眼睛問,所以你做過很多前人作品的研究吧?他再微笑的說,沒有啊。好吧,那這令人心情很好的白色,挑了很久吧、研究很久吧?他笑出來說,嗯,大概試了兩、三次吧。

「天才欸你。」我只好佩服地說。這種到位的工夫,或許是茶道體貼入微的訓練,又或者是作為四百年歷史品牌第十六代的責任感所致,也或許,就是佑典的個性特別體貼也不一定。
 
 
 
 
 
 
 
 
 
 
他說,剛從大學畢業時,他一天也沒有在家裡學過做陶,家裡也沒有人逼他繼承。於是想去國外看看的他,就選了去一家可以常出差的海運公司。在國外時他才突然有感覺,朝日燒的茶碗,放在氣氛沈靜的榻榻米上,很有氣質很好看;但放在外國人,像是義大利人的家裡,或是英國人的茶桌上,太樸素、太不顯眼,也不搭調了啊。從那時候開始,他想回家學做陶,然後,要做自己心目中,放在義大利家具上,也能顯得好看的茶碗。

從那一天開始後大概十年,他埋頭學做家裡代代相傳的傳統手藝,然後才開始摸索,當年這個夢想到底該怎麼達成。初步就選定了要用天藍這個顏色,但一開始上在灰褐的陶土上,並沒有一片晴空的感覺。於是他在底部施了一些白色的化妝土。到底要怎樣的白,他嘗試了幾次,就很上手的襯托出初晴的天空藍。果然成品放在丹麥家具上,非常好看。天空藍,成為他近幾年很好認的標記,屬於他的顏色。

他娓娓說完了他這一段的故事,看一下錶竟然發現我們也聊了一個半小時。很好聊啊,其實,也不算是太內向嘛。

我才發現他的暖心,是在作品上,在細節裡,從來不是強調他自己的存在感。不是刺眼的陽光,是悄悄鋪陳在身旁的溫度。
 
 
 
 
 
∮ 怡安簡介 

在生活雜誌擔任記者十餘年,好奇心特重。喜歡觀察、喜歡湊熱鬧,也喜歡自己動手做。
2016  年的夏天加入森/CASA,在裡面擔任自由自在的游離份子。
默默的觀察大家,寫成日常風景。希望大家會喜歡